感谢您的热情介绍。今天我很高兴来到斯坦福大学，讨论一个对美联储工作至关重要的话题：政策制定者如何实时分析和应对经济冲击。¹
经济不断遭受冲击，这些冲击改变经济状况，政策制定者必须予以考虑。今天，我将重点讨论极难——甚至无法——预测的冲击，例如疫情的出现、战争的爆发或技术进步的突然突破。当此类冲击发生时，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会对其进行评估，并制定与其最大就业和物价稳定双重使命相一致的货币政策。
这一责任既关键又复杂。由于冲击的影响在实时中具有不确定性，政策制定者必须基于数据分析、严谨的经济模型构建和审慎判断，就其性质得出结论。经济状况通常也反映了多重冲击的叠加效应，必须评估这些冲击的相对重要性和相互作用。
今天，我首先将对经济冲击进行分类，然后讨论货币政策制定者可能如何应对不同类型的冲击。接着，我将讨论如何应对影响当前形势的两大重要发展：能源价格冲击和人工智能(AI)的宏观经济效应。在回答各位提问之前，我将阐述这两者如何可能影响未来的货币政策。
对冲击进行分类
政策制定者可以用来对冲击进行分类的一个简单而有效的概念框架是，判断其初始效应是在经济体的需求侧还是供给侧。
经济体的需求侧包括家庭消费、企业投资、政府支出和净出口。需求冲击最初会改变这些支出，而不会直接影响经济体潜在的生产能力。
经济体的供给侧涵盖其生产过程和市场结构。供给冲击往往影响经济体的生产能力，通常称为"潜在产出"。生产能力包含可用的劳动力和资本供给，以及这些投入要素的生产率。² 潜在产出是经济体在长期内能够在维持物价稳定和最大就业的同时实现的生产水平的假设值。³
需求冲击和供给冲击的持续时间都可能不同。它们可能是暂时的，导致短期波动，也可能是持久的，引致经济体更长期的变革。这些冲击的性质和持续时间显著影响货币政策的制定方法，我稍后将回到这一主题。
分析经济冲击的一个关键概念是产出缺口——这是货币政策制定者评估经济状况时的一个宝贵工具，因为它概括了需求相对于供给的强弱。产出缺口代表经济体的实际产出（通常以国内生产总值(GDP)衡量）与其潜在产出估计值之间的关系。当GDP高于潜在产出时，产出缺口为正，经济处于过度需求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就业往往高于其最大可持续水平，通胀面临上行压力。相反，当GDP低于潜在产出时，产出缺口为负，经济处于过度供给状态。在产出缺口为负的时期，就业水平通常低于其最大可持续点，并伴随通胀下行压力。
如果没有冲击，货币政策决策将使GDP与其潜在水平保持一致。这种一致性将对应于就业达到其最大可持续水平，同时通胀稳定在我们2%的长期目标水平。在实践中，这种情况很少发生。经济冲击往往将GDP推离其潜在水平。
虽然概念上有所区别，但供给冲击和需求冲击很难识别，尤其是在实时情况下。许多经济事件并不完全属于某一类别。它们包含既影响需求又影响供给的冲击。此外，冲击的持续性高度不确定，即使复杂的预测技术也难以为一个正在展开的事件解决这种不确定性。
以这些分类为背景，让我们考虑经济冲击对货币政策制定的影响。
实时应对冲击
我们的货币政策策略旨在广泛的经济条件下促进最大就业和稳定物价。我们如何应对经济事件，取决于冲击是否在我们的双重使命两个目标之间制造紧张关系。
首先，考虑一个使产出缺口和通胀朝同一方向变动的冲击。我们可能面临正产出缺口，就业高于其最大可持续水平，通胀高于2%。相反，我们可能面临负产出缺口，就业低于其最大可持续水平，通胀低于目标。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的通胀和就业目标是一致的；因此，为实现一个目标而采取的政策行动也支持另一个目标。在正产出缺口情况下，我们观察到劳动力市场过热且通胀超过目标，我们的政策反应通常涉及提高利率以冷却过度需求。其意图是在应对通胀压力的同时，使就业接近其最大可持续水平。在负产出缺口情况下，降低利率可以刺激经济，这应同时有助于增加就业并将通胀推升至目标水平。
现在考虑一个使产出缺口和通胀朝相反方向变动的冲击。政策收紧可以应对通胀压力，但可能以牺牲就业为代价；政策放松则相反。因此，我们可能面临权衡取舍，收紧政策有助于物价稳定但损害就业，放松政策则反之。
鉴于这种可能的紧张关系，作为货币政策制定者，我应如何反应？答案取决于通胀和就业偏离各自长期目标所带来的经济成本的相对大小，以及我们双重使命两侧的风险平衡。⁴ 如果通胀预期有失锚的风险，那么可能有必要对使命中的通胀一侧做出更强有力的反应。相反，如果通胀压力没有加剧且通胀预期保持良好锚定，那么优先考虑产出和就业的下行风险可能是审慎之举。如果劳动力市场的疲软有变得根深蒂固的风险，这种反应可能尤其必要。
另一个考虑因素是冲击预计是短暂的还是持久的，同时要记货币政策行动往往存在滞后效应。在决定是应对冲击还是允许其在不采取政策反应的情况下过去时，这一考虑非常重要。如果预计冲击在货币政策生效之前就会逆转，那么忽略它可能是适当的方法。然而，预测冲击会持续多久具有挑战性。适当的货币政策反应再次需要权衡各种行动对我们双重使命两侧的风险。
当面临单一冲击时，政策制定者必须仔细识别并应对冲击。然而，冲击很少孤立发生，这进一步增加了任务的复杂性。有时经济体同时面临多重冲击，这些冲击可能同时影响供给和需求。此外，我们对冲击如何在经济体中传导存在不确定性。这些复杂性引出了当前形势所带来的挑战。
当前形势带来的挑战
目前，我正在监测两大重要发展：中东冲突和人工智能(AI)的普及。
中东冲突在一定程度上是一次供给冲击。石油和其他能源密集型商品的全球供应链面临压力。由此导致的石油及相关产品价格飙升（见图1）降低了实际收入，并在更广泛范围内引发了金融状况的恶化。虽然石油价格已从近期峰值回落，但该地区仍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这仍可能拖累经济活动和通胀。这一结果对总需求造成了温和的下行压力。我预计对需求的影响将被削弱，因为美国现在是石油净出口国，且美国生产的石油密集度低于过去，如图2所示。
如图3左图所示，此次供给冲击发生在通胀已经在一段时间内高于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目标的背景下，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疫情后失衡的结果。与此同时，失业率（如图3右图所示）接近大多数观察家认为与最大就业一致的水平。⁵
这些因素使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面临微妙的平衡行为。一方面，我们面临解决通胀压力的必要性。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注意就业可能降至其最大可持续水平以下。这种情况体现了我们双重使命目标并非一致而是相互紧张的政策困境类型。
当然，此次能源冲击还与源于贸易政策重大变化的冲击重叠。近期的贸易政策变化至少在短期内对产出和价格产生了影响。这些政策变化可能改变经济体的生产能力，并对劳动力市场产生影响。作为政策制定者，我将所有这些发展考虑在内。我们无法奢侈地将每个冲击孤立地考虑。相反，在制定政策以实现双重使命目标时，我们必须考虑经济整体。
冲击的快速接连发生增加了通胀变得根深蒂固和通胀预期失锚的风险。近期能源价格上涨是否会传导至长期通胀预期并导致通胀持续上升，这一问题至关重要。
我正在监测的第二个发展是人工智能(AI)。企业调查（如图4所示）表明，过去两年AI的采用率显著上升。从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看，这项技术提供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案例研究，因为AI带来的经济冲击可能对供给和需求产生持久影响。
在供给侧，AI将使一些工人的任务自动化，并增强他们完成其他任务的能力，这很可能会带来显著的生产率提升。反过来，这一发展将在未来几年提高潜在产出的增长率。在需求侧，对AI的乐观情绪可能提振当前的投资和消费，甚至在这些生产率提升完全实现之前。预期未来利润更高的企业正在大力投资数据中心、先进计算设备和AI能力。事实上，图5显示，企业可能与AI相关的资本支出近期大幅增加。
供给和需求效应的时机对货币政策制定者至关重要。如果一方面，来自更强投资和消费的需求效应先于来自生产率增长的供给效应实现，AI可能对通胀施加上行压力。如果另一方面，生产率提高更快地降低了生产成本，我们可能观察到通胀下行压力。
一个相关的考虑是AI对长期中性利率的潜在影响。通常称为r*，这是在所有冲击消散后，与经济体在其全部潜力下运行相一致的实际利率。如果AI导致生产率增长永久性提高，它可能增加企业的投资意愿，从而增加其对资金的需求。更高的生产率增长也可能通过增加预期未来收入来抑制家庭储蓄。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协调投资增加与储蓄减少，r*可能会上升。然而，鉴于生产率增长与实际利率之间历史上关系嘈杂，预测中性利率的变化具有挑战性。此外，AI可能引发的收入不平等加剧可能对r*产生抑制作用。高收入家庭往往比低收入家庭有更高的储蓄率。因此，收入不平等加剧可能导致储蓄供给增加，对中性利率施加下行压力。⁶
虽然r*像潜在产出一样无法直接观察，但对其进行估计对货币政策制定者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因为这些估计值有助于我们了解被视为大致中性的利率范围。如果AI确实提高了中性利率，那么对于任何给定的联邦基金利率水平，政策在效果上会变得更加宽松。相反，如果与AI相关的发展导致r*下降，政策在效果上会变得更加紧缩。
政策制定者必须时刻关注事态发展，以确保货币政策立场保持适当校准，并帮助经济体平稳过渡到新的均衡状态。
关于当前货币政策立场
在结束之前，请允许我补充几句关于当前货币政策立场的意见。我坚定致力于将通胀率恢复到我们2%的目标，这与国会赋予我们的物价稳定和最大就业双重使命目标相一致。在上次6月的会议上，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1/2至3-3/4%。这一政策立场应继续支持劳动力市场，同时随着过去关税和能源价格影响的完全消退，允许通胀恢复向2%目标的下行趋势。话虽如此，如果实际通胀不尽快开始降温，我认为重新考虑我们当前的政策立场以确保我们履行实现物价稳定的承诺可能是适当的。幸运的是，我们目前的政策立场使我们能够很好地根据未来公布的数据、不断变化的前景以及风险平衡来应对经济形势的发展。
结论
正如我今天所强调的，在事件展开过程中理解和应对经济冲击具有挑战性。在冲击发生时正确识别并制定适当的政策，有助于保持通胀预期良好锚定，这对货币政策至关重要。当公众相信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把通胀率恢复到2%的长期目标时，政策制定者就有更大的灵活性来适当应对经济体可能经历的各种冲击。经济将继续演变，新的冲击将会发生，政策反应将相应调整。我仔细思考经济体面临的冲击及其影响，因为这使我作为政策制定者处于最能履行我们的使命、为美国人民服务的地位。
感谢邀请我今天的发言。我期待与大家的讨论。
1. 此处表达的观点仅代表我个人，不一定代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或联邦储备系统理事会同事的意见。返回正文
2. 供给冲击也可能反映市场结构的变化，这些变化不一定会改变经济整体的潜在产出水平，例如加价冲击。当企业生产成本与其收取价格之间的差距发生变动，而实际生产成本没有相应变化时，就会发生加价冲击。加价冲击是一种供给方现象，因为它们影响给定经济活动水平下的价格。返回正文
3. 潜在产出的另一个常见定义是假设在没有名义刚性等摩擦的情况下会存在的产出水平。此外，这里讨论的需求和供给冲击之间的区别对于除上述定义的潜在产出以外的基准产出水平不一定成立。例如，在标准动态一般均衡模型中，以家庭偏好变化形式出现的需求冲击会影响灵活价格下的假设产出水平。返回正文
4. 关于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长期目标和货币政策策略的更多讨论，请参见理事会网站上的"2025年长期目标和货币政策策略声明"，网址为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monetarypolicy/monetary-policy-strategy-tools-and-communications-statement-on-longer-run-goals-monetary-policy-strategy-2025.htm。返回正文
5. 例如，当前4.2%的失业率接近国会预算办公室(CBO)对非周期性失业率的估计值4.4%。返回正文
6. 与收入不平等加剧相关的收入风险增加也可能因预防性动机而增加储蓄。关于长期实际利率驱动因素的证据，请参见Kurt G. Lunsford和Kenneth D. West的文章"Some Evidence on Secular Drivers of US Safe Real Rates"（美国安全实际利率长期驱动因素的一些证据），载于《美国经济杂志：宏观经济学》第11卷第4期（2019年），第113-139页。返回正文